重症监护室的警报器尖锐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。
方蕙兰的意识在刺耳的蜂鸣中浮沉,她感觉自己像一片溺水的叶子。
“病人血压下降!准备除颤!”
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,模糊的光影中,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顾学军。她结婚三十年,AA制十年的老伴。
他站在抢救室的玻璃窗外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不是病危通知,而是一张医院的缴费详单。
方蕙兰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想,他是不是又在计算,这次抢救,又该由谁来付钱。
01
方蕙兰和顾学军的AA制,是从十年前开始的。
那天是他们儿子顾远上大学报到的日子。
家里气氛很沉闷。
顾学军拿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牛皮账本,和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。
“蕙兰,我们谈谈。”
方蕙兰刚洗完碗,手上还沾着泡沫。
“谈什么?学军。”
“从今天起,家里的开销,我们对半开。”顾学军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波澜。
方蕙兰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AA制。”顾学军把账本推到她面前,“我记了上个月的账,你看看。”
账本上,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五号,买菜,三十一块五。”
“九号,水电煤气费,三百二十。”
“十七号,给你妈买的营养品,四百八。”
“二十号,给我爸买的酒,两百。”
他的字迹刚劲有力,像他的人一样,一丝不苟。
方蕙兰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学军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是夫妻。”
“夫妻也要明算账。”顾学军抬起眼皮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,“儿子上大学了,我们负担轻了,但也老了。”
“我不想老了老了,连养老钱都没有。”
方蕙兰的心,像被针扎一样。
“你怕我花了你的钱?”
顾学军没有回答,只是把钢笔递给她。
“这是上个月的总账,一共三千八百六十。你该给我一千九百三十。”
方蕙兰看着那支钢笔,看了很久。
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从那天起,这个家就变了。
不再有温馨的晚餐,不再有随意的闲聊。
冰箱被划分为两半,左边是顾学军的,右边是方蕙兰的。
他买的进口牛奶,她绝不会碰。
她买的土鸡蛋,他也不会拿。
客厅的灯泡坏了,两人会一起去买,然后各自付一半的钱。
顾学军那个深棕色的账本,越记越厚。
方蕙兰的心,越来越冷。
他们成了同一屋檐下的室友。
相敬如宾。
也相敬如“冰”。
方蕙兰不是没怨过。
她也曾是单位里的一枝花,追她的人不少。
她看中了顾学军的老实、稳重,还有他那股子钻研技术的劲儿。
刚结婚那会儿,他会骑着自行车,载着她穿过大半个城市,只为了一碗她爱吃的馄饨。
他会把工资全部上交,笑着说:“你是一家之主,你管钱。”
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哦,是十年前。
她父亲生了重病。
方蕙兰是长女,娘家弟弟不争气,她只能一肩扛起。
她动用了家里的积蓄,那是他们准备给儿子买婚房的钱。
她没跟顾学军商量。
等顾学军知道时,钱已经花出去了大半。
父亲最终还是没救回来。
顾学军在那场葬礼上,一言未发。
回家后,他就拿出了那个账本。
方蕙兰懂了。
他是在惩罚她。
惩罚她的自作主张,惩罚她掏空了家底。
这十年来,她一直在偿还。
用夫妻间的情分,用一个家的温度。
儿子顾远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。
可顾远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冷漠的AA制。
他大学毕业后,留在了外地工作,很少回家。
每次打电话,都匆匆忙忙。”
“爸呢?嗯,你们也保重。”
然后就是挂断的忙音。
方蕙兰觉得,这个家,早就散了。
只是还维持着一个空壳。
直到她生病。
最初只是胸口隐隐作痛。
她以为是更年期,没当回事。
忍着。
顾学军的AA制,让她连看病都变得犹豫。
这是她自己的病,她得自己花钱。
她开始省吃俭用,把自己的那份生活费攒下来。
顾学军发现了。
“你这个月买菜的钱,比上个月少了八十块。”他看着账本,眉头紧锁。
“菜价降了。”方蕙兰撒了谎。
“不对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我看了超市的**,猪肉还涨了五毛。”
方蕙兰的脸瞬间涨红。
“顾学军!你是不是连我买几根葱都要管!”
“我只是核对账目。”他依旧平静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你便宜了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方蕙兰再也忍不住,声音颤抖,“这十年,你算计得还不够吗?”
“我只是不想老无所依。”他重复着十年前那句话。
方蕙兰的心彻底凉了。
她摔门进了卧室。
那天晚上,她胸口的疼痛加剧了。
像有一把钝刀在割。
她蜷缩在床上,冷汗湿透了睡衣。
她不想求助。
她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,再多一丝一毫的狼狈。
她死死咬着被角,熬着。
02
方蕙兰是在清晨被发现的。
顾学军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晨练。
他推开她的房门,准备提醒她今天该她交燃气费了。
然后他看到了倒在床边的方蕙兰。
她的脸色青紫,呼吸微弱。
顾学军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松动。
但他只愣了三秒。
他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。
然后,他从她的钱包里,拿出了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。
方蕙兰被抬上救护车时,意识恢复了一点。
她听到顾学军对急救人员说:“所有费用,先记在我账上。但请给我一份明细,我们……需要分开结算。”
方蕙兰闭上了眼。
她想,就这样死了,也好。
死了,就不用再算账了。
在医院,方蕙兰被诊断为突发性主动脉夹层。
死亡率极高。
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。
“必须立刻手术!准备二十万押金!”
顾学军站在走廊上,灯光惨白。
他看着病危通知书,很久。
方蕙兰的弟弟闻讯赶来,一把抓住顾学军的领子。
“顾学军!我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!钱呢?赶紧拿钱啊!”
顾学军面无表情地推开他。
“医药费,AA。”
弟弟愣住了:“你他妈说什么?都什么时候了你还AA!”
“她是你姐,你也有份。”顾学军冷冷地说。
弟弟气得跳脚:“我哪有钱!姐夫,我求你了,你先垫上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顾学军没理他。
他走到了缴费窗口。
方蕙兰被推出来,送往手术室预备。
她路过缴费窗口,看到顾学军在刷卡。
刷的是他自己的卡。
她的心,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也许,他还是在乎她的。
儿子顾远也连夜飞了回来。
他冲进医院,满头大汗。
“爸!妈怎么样了?”
“在准备手术。”
“钱呢?”顾远急得团团转,“我卡里只有五万,够吗?”
顾学军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五万,是你自己的钱。不用动。”
“爸!这都什么时候了!”顾远无法理解。
“你妈的那份,她自己有存款。”顾学军说,“我只付我该付的。”
“你!”顾远气得说不出话。
方蕙兰躺在移动病床上,听着父子俩的争吵。
她彻底心死。
她以为他刷卡是为她垫付。
原来,他只是在履行AA制里,他自己的那一半。
剩下的那一半,他要从她本就不多的养老金里扣。
甚至,还要惊动儿子。
“不用吵了。”方蕙兰用尽全力,睁开眼。
“顾学军,我不用你管。”
“我死了,我的那份存款,就当是我还你的。”
“这十年,我受够了。”
顾学军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方蕙兰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红灯亮起。
顾学军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顾远急得砸墙:“爸!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妈!那也是你的钱啊!”
“不一样。”顾学军的声音沙哑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!你们是夫妻!”
顾学军缓缓地靠在墙上。
“小远,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?我只知道我妈快死了,你还在算钱!”
顾学军闭上了眼。
“账,必须算清楚。”
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。
方蕙兰被推了出来,暂时脱离了危险。
但医生说,情况依然不乐观。”
“费用……会非常高。”
顾远一听就慌了:“多高?”
“后续治疗,至少还要五十万。”
顾远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五十万……我去哪儿弄这么多钱……”
方蕙兰的弟弟,早就在听到二十万押金时就溜了。
顾学军依旧站得笔直。
“医生,转院。”
“那费用……”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顾学军说。
顾远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爸,你……”
“你在这里守着你妈。”顾学军转身就走,“我去筹钱。”
方蕙兰在半昏迷中,似乎听到了他的话。
她想笑,却牵不动嘴角。
筹钱?
他去哪儿筹?
他那一半吗?
剩下的二十五万,他还是会逼着她和儿子去借。
这个男人,心是铁做的。
方蕙兰被转到了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。
顾学军每天都来。
他提着一个旧的保温桶。
“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。”他舀起一勺,递到她嘴边。
方蕙兰偏过头。
“放着吧。多少钱,我付。”
顾学军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账本我带来了。”他放下碗,从包里拿出了那个深棕色的账本。
“你……”方蕙兰气得发抖。
“小米,三块二。保温桶,折旧五毛。我的护理时间,一天按八小时,市场价……”
“顾学军!”方蕙兰抓起枕头砸了过去,“你滚!”
顾学军没躲。
他任由枕头砸在脸上,又缓缓滑落。
“蕙兰,你必须吃东西。”
“我死也不吃你的东西!”
“你死了,账怎么算?”他冷冷地问。
方蕙兰一口气没上来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顾学军赶紧放下账本,上前拍她的背。
他的手掌,干燥而温暖。
方蕙兰愣住了。
这十年来,他第一次,主动碰她。
她没有再推开他。
她默默地喝了那碗粥。
“这粥,我会记账的。”她硬邦邦地说。
“好。”他回答。
接下来的几天,顾学军都在。
他白天处理各种缴费单、医嘱,晚上就睡在病房外的折叠床上。
他瘦得很快,眼窝深陷,头发也白了许多。
但他依然一丝不苟。
每天早上,他会把方蕙兰的脸擦干净。
每天晚上,他会给她泡脚。
然后,他会拿出账本。
“今天用了进口药,一支八千。AA制,你四千。”
“特护病房,一天两千。你一千。”
“护工,我辞了。我来做。按市场价,给你打八折。”
方蕙兰麻木地听着。
顾远实在受不了。
“爸!你能不能别念了!妈都这样了!”
“正因为这样,才要念。”顾学军说,“让她知道,活着,是要花钱的。”
顾远不明白。
方蕙兰也不明白。
她只觉得,这个男人,是魔鬼。
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逼她早点去死。
03
方蕙兰的病情,需要一种特殊的进口药。
国内没有,需要从海外调。
医生说,这种药一支就要五万美金,而且渠道很难找。
“顾先生,这个药……你们家属考虑一下。费用太高了。”
顾远一听,脸都白了。
“五万……美金?”
顾学军沉默了片刻。
“医生,药,我们要。钱,我来付。”
“爸!”顾远拉住他,“你疯了!我们哪有这么多钱!”
顾学军甩开他的手:“你守着你妈。”
他转身走出病房,步履匆匆。
方蕙兰躺在床上,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五万美金。
她闭上眼。
她知道顾学军有多少钱。
他一个退休的高级工程师,退休金一个月八千。
这十年AA制,他省吃俭用,估计攒了有二十万。
那是他的养老本。
现在,他要去借钱了。
他那么爱面子,那么斤斤计较的一个人。
他会去求谁?
方蕙兰的心,第一次为他感到了疼痛。
那天晚上,方蕙兰睡得不安稳。
凌晨三点,她被渴醒了。
她想按铃叫护士,却发现顾学军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。
顾远白天上班,晚上都是顾学军在守。
她不想吵醒他。
她撑着身体,想自己去倒水。
病房的门虚掩着。
走廊的灯光透了进来。
她听到顾学军压抑的、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……必须拿到!多少钱都行!”
“我没有时间了!你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把药送到!”
“……我知道规矩。钱,马上就到。”
他在打电话。
声音里是方蕙兰从未听过的焦灼和……恐惧。
她愣住了。
他挂了电话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方蕙兰挣扎着起身,扶着墙,挪到了门口。
她从门缝里看出去。
顾学军正站在走廊尽头。
他面前,站着一个女人。
一个很年轻、很漂亮的女人,穿着职业套装,气质干练。
方蕙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女人递给顾学军一份文件。
顾学军看都没看,直接在末尾签了字。
然后,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,递给了那个女人。
“这里面是三十万。定金。”
“顾先生,您确定吗?这是您名下最后一套房产的抵押贷款了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职业。
“我确定。”顾学军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剩下的钱,我会尽快。求你,救救她。”
他微微弯下了腰。
那个一辈子都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。
那个连在她面前都不肯低头的男人。
他竟然在求一个陌生的女人。
女人的表情也有些动容:“顾先生,我们是专业的医疗中介,我们会尽力的。但您……真的不跟您爱人商量一下吗?”
“不用。”顾学军打断她,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她那个人……一辈子好强。她要是知道我为了她,连住的地方都没了,她不会原谅我的。”
“她恨了我十年,就让她继续恨下去吧。”
“只要她能活。”
方蕙兰的脑子“轰”的一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捂住嘴,眼泪汹涌而出。
她以为他在外面有人。
她以为他拿钱去养了小三。
她以为他抵押房子,是为了别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是谁?
他口中的“她”又是谁?
他说的“恨了十年”……
而此刻,那个女人收起了卡,又说了一句。
“顾先生,您存在我们这里的另一笔信托基金,这个月的分红也到了。是按老规矩,打入那个‘蕙兰专项’账户吗?”
“打进去。”
“可那个账户的钱,您不是刚动用了吗?为了这次的药……”
“那就更要打进去。”顾学军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那个账户,是她的底气。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信托基金?
蕙兰专项?
那通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?他口中的“真相”又是什么?
而此刻正站在门外的脚步声,莫非是……顾远?
04
顾远没有来。
是护士。
“哎呀,阿姨,您怎么下床了!快回去躺着!”
方蕙兰被扶回了病床。
她一夜无眠。
“蕙兰专项”。
这四个字,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。
第二天,顾学军像往常一样提着小米粥进来。
他看起来更憔悴了,眼里的红血丝密得吓人。
“吃点吧。”
方蕙兰看着他。
这是她十年来,第一次,真正地“看”他。
“顾学军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顾学军舀粥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恢复了平静,“就是那个药,钱凑齐了。你安心养病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自己的积蓄。”
“顾学军。”方蕙兰坐直了身体,“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?”
“你一个退休工程师,哪来几十万美金的积蓄?”
顾学军沉默了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抵押了房子?”她试探着问。
顾学军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“你别管。”他把碗重重放下,“这是我那半AA。你管好你那半就行了。”
“我那半?”方蕙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,“我那半早就在你算计我爸的医药费时,就还清了!”
“我没有算计。”
“你就有!”方蕙兰情绪激动起来,“你恨我!你恨我花了家里的钱!你用这十年折磨我!”
“我没有!”顾学军猛地站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八度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
“我没有折磨你!我是在救你!”
“救我?你就是这么救我的?让我像个乞丐一样跟你算计一毛两毛?”
“是!”顾学军双眼通红,“你要是不算计,你早就没命了!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顾学军剧烈地喘息着。
他似乎在做一个极度艰难的决定。
他猛地拉开自己的包,从里面甩出一个文件夹。
“你自己看!”
文件夹摔在病床上,散落出十几张纸。
不是房产抵押合同。
是银行账单。
厚厚的一沓。
每一张的抬头,都是顾学军的名字。
方蕙兰颤抖着拿起第一张。
那是一份储蓄账户的明细。
开户日,是十年前。
就在她父亲葬礼的第二天。
她看到了第一笔交易。
“转入:人民币 200,000元。摘要:工程奖金。”
她记得这笔钱。
那是他拿命换来的一个项目奖金,他说过,要留着给儿子买房的。
她以为这笔钱,早就在十年前被她“掏空”了。
她往下看。
“转入:人民币 5,000元。摘要:工资结余。”
“转入:人民币 3,000元。摘要:工资结余。”
……
每个月,雷打不动。
他把他的工资,除了AA制的那部分,全都存进了这个账户。
然后,她看到了另一份账单。
一个理财账户。
户名:“顾学军 - 蕙兰专项”。
她的呼吸停滞了。
她看到,那个账户里的数字,长得让她眩晕。
不是十几万。
是足足两百多万。
她看到,每个月,那个储蓄账户里的钱,都会自动转入这个理财账户。
十年,整整十年。
他一边和她斤斤计较着几块钱的菜钱。
一边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为她存下了这笔巨款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以为AA制,是我在惩罚你吗?”顾学军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蕙兰,我是在救你的命啊!”
他抓起另一张纸,那是一份体检报告。
是他的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指着一行小字。
“家族遗传性心脏病史。”
“我爸,我爷爷,都没活过六十岁。都是死在心梗上。”
方蕙兰如遭雷击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!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顾学军苦笑,“告诉你,让你跟我一起担惊受怕吗?”
“我从三十岁起,就知道我可能活不长。我拼命工作,拼命攒钱,就是想给你们娘俩留条后路。”
“可十年前,你爸生病。”
他的声音暗了下去。
“你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去了。我不怪你,那是你爸。”
“可我怕。”
“我怕啊,蕙兰。”
“我怕万一我哪天突然倒下了,你怎么办?小远怎么办?”
“我怕我死了,你连给我办后事的钱都没有!”
“我更怕,万一你生病了,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,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!”
方蕙兰捂住了胸口。
那里,比手术的伤口还要痛。
“所以,你才……AA制?”
“是。”顾学军点头。
“我必须逼你。逼你存钱。逼你手里有钱。”
“我们AA,你那份,是你的。你存着也好,花了也好,我都不过问。”
“但我这份,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,都放在这个账户里。”
他指着那张“蕙兰专项”的账单。
“这个账户,受益人,只有你一个。”
“我想着,万一我先走了。这笔钱,够你养老。够你应付任何突发疾病。”
“我没想到,先倒下的,会是你。”
方蕙兰看着账单上最近的一笔支出。
“支出:人民币 350,000元。摘要:海外医疗转账(预付款)。”
日期,就是她昏迷的那天。
他根本没有抵押房子。
那个女人,也不是什么小三。
那是理财基金的经理!
他动用了这笔他为她存了十年的“保命钱”!
“那……那房子……”
“房子是最后的打算。”顾学军说,“那女经理说,这笔钱是高风险理财,提前赎回需要手续,怕来不及。她建议我先办抵押,两手准备。”
“我怕你醒了,怪我乱花钱。才……才骗了你。”
方蕙兰再也忍不住,嚎啕大哭。
05
方蕙兰的哭声,穿透了整个病房。
这十年的委屈、怨恨、不甘,在这一刻,全都化作了愧疚和心疼。
她哭得撕心裂肺。
顾学军慌了。
他手忙脚乱地去拍她的背,却又不敢碰她的伤口。
“别哭,别哭……医生说你不能情绪激动……”
“顾学军!”方蕙兰一把抓住他的手,“你是个王八蛋!”
“是是是,我是王八蛋。”他赶紧顺着她。
“你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!”
“是,我是傻子。”
方蕙兰把那沓账单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……你为什么让我恨了你十年……”
顾学军的眼圈也红了。
“我怕我说了,你就又大手大脚了。”
“我怕我说了,你那个弟弟又来打秋风。”
“蕙兰,这个家,我必须守住。”
他守住了。
用一种最残酷,也最深情的方式。
顾远提着午饭推门进来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他妈抱着一堆纸在哭。
他爸红着眼睛在旁边哄。
“……妈?爸?这是怎么了?”
方蕙兰看到儿子,哭得更凶了。
“小远,你爸他……你爸他……”
顾学军叹了口气,把顾远拉到一边,把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。
顾远听完,愣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个一直被他误解为“冷血”、“自私”的父亲。
这个男人,用他那近乎偏执的“AA制”,扛起了一个家的未来。
“爸……”顾远的声音哽咽了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,跪在了顾学军面前。
“爸,我错了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妈,不在乎这个家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顾学军赶紧拉起他。
“傻孩子,快起来。你妈看着呢。”
“一家人,哪有隔夜仇。”
方蕙兰止住了哭。
“一家人?”她看着顾学军,“你还当我是你家人吗?你不是要跟我AA吗?”
顾学军老脸一红。
“那……那个账本……”
“拿来!”方蕙兰伸手。
顾学军迟疑地从包里,拿出了那个深棕色的牛皮账本。
方蕙兰一把抢了过来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还记着昨天的开销。
“特护病房,一千。进口药,四千。”
“总计,五千。”
方蕙兰拿起笔,狠狠地在“五千”下面,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然后,她抓起账本,用尽全力,撕了下去。
“嘶啦——”
账本,从中间一分为二。
“顾学军,我告诉你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个家,我说了算!”
“你的钱,是我的!你的命,也是我的!”
“你那什么破心脏病,我不管!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!活到一百岁!”
“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”
顾学军看着她。
这是他十年来,见过的最生动的方蕙兰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
那个深棕色的账本,被扔进了垃圾桶。
就像他们之间那道冰封了十年的墙,轰然倒塌。
方蕙兰的身体,在得知真相后,奇迹般地好了起来。
那个五万美金的药,很快就到了。
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。
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。
顾学军依旧每天来送饭。
不再是小米粥。
是鲫鱼汤,是鸽子汤,是换着花样的营养餐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方蕙兰故意问。
“刷你的卡。”顾学军面不改色。
“我的卡?我哪有钱?”
“你有。”顾学军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“‘蕙兰专项’,两百多万呢。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方蕙兰瞪大了眼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给我的?”
“你进手术室那天,我塞你枕头底下了。”顾学军说,“万一我……万一手术不顺利,你拿着钱,以后好好过。”
方蕙兰的心又是一酸。
“呸呸呸!瞎说什么呢!”
“以后不准说这种话!”
“好,不说。”
顾远也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打卡式问候的儿子。
他主动申请调回了本地。
“爸,妈,我以后就在家陪着你们。”
“那哪行!你工作怎么办?你女朋友怎么办?”方蕙兰急了。
“工作可以再找,女朋友……她也支持我回来。”顾远笑了笑。
顾学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好小子,长大了。”
方蕙兰的弟弟又来了。
他听说姐姐好了,又拎着果篮上门了。
“姐!你可算好了!吓死我了!”
“听说姐夫把你那私房钱都掏出来了?嘿嘿,姐夫就是疼你。”
方蕙兰还没开口。
顾学军先站了出来。
他挡在方蕙兰面前,拿出了那个被撕成两半的账本。
“来,小舅子。我们算算账。”
“你姐这次住院,总共花了八十二万。”
“我们家呢,是AA制。我付四十一万,你姐付四十一万。”
“不过,你是她亲弟弟。这四十一万,你们姐弟俩,是不是也该AA一下?”
弟弟的脸都绿了。
“姐……姐夫……你这……”
方蕙兰在后面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学军,别吓唬他了。”
她看向弟弟,脸色一沉。
“老弟,你回去吧。以后,我们家不欢迎你。”
“姐!”
“学军说得对。账,必须算清楚。”
“这十几年,我贴补你,贴补娘家,够多了。从今往后,我只过我自己的日子。”
弟弟灰溜溜地走了。
顾学军朝方蕙兰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霸气。”
方蕙兰白了他一眼。
“跟你学的,顾会计。”
06
方蕙兰出院那天,天气特别好。
秋高气爽。
顾学军和顾远一起来接她。
车不是家里的旧车。
是一辆崭新的SUV。
“顾学军,你哪来的钱?”方蕙兰又瞪眼了。
“’蕙兰专项’里的。”顾学军理直气壮,“医生说你不能累着,这车底盘高,坐着舒服。”
“你……你个败家子!”方蕙兰嘴上骂着,嘴角却咧到了耳根。
“爸,妈,上车。”顾远拉开了车门。
回家的路,还是那条路。
但方蕙兰觉得,天都比以前蓝了。
车开到小区门口,方蕙兰愣住了。
“学军,走错了。这不是我们家。”
“没错。”顾学军停好车。
“这是我们新家。”
他们面前,是一栋带电梯的洋房。
一楼,带个小院子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方蕙兰彻底懵了。
“就是你住院那几天。”顾学军扶着她下车。
“你抵押了老房子?”
“没有。”顾学军说,“我把那套老房子……卖了。”
“卖了?”
“嗯。卖了的钱,付了这套的首付。”
“你疯了!我们哪有钱还月供!”方蕙兰急了。
“谁说要还月供了?”顾学军得意地笑了。
他从顾远手里拿过一个文件袋。
“你那个‘蕙兰专项’,不是还有一百多万吗。”
“我拿去做了个稳健理财。每个月的分红,正好够付月供。”
“用你的钱,买我们的房。这不算AA了吧?”
方蕙兰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。
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他把所有的精明,都用在了爱她这件事上。
“顾学军。”她红了眼眶。
“干嘛?”
“你真是……精得跟猴儿一样。”
顾学军大笑。
“走,回家。给你看个宝贝。”
新家装修得很温馨。
是方蕙兰喜欢的暖色调。
客厅里,没有了那张冷冰冰的餐桌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圆形的橡木桌。
顾学军拉着她,走到阳台。
“你看。”
阳台上,摆满了花草。
都是方蕙兰以前喜欢,但因为省钱不舍得买的。
月季,茉莉,还有一盆开得正艳的蟹爪兰。
“你……”
“以后,这个家,你说了算。”顾学军从背后抱住她。
方蕙兰身体一僵。
这是十年来,他们第一个拥抱。
他的胸膛,不再是记忆中那么宽厚,有些消瘦。
但很暖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顾远在客厅里,看着阳台上相拥的父母,悄悄抹了把眼泪。
生活回到了正轨。
但又完全不一样了。
顾学军不再记账了。
他把家里所有的卡,都交给了方蕙兰。
“你管钱。我放心。”
方蕙兰拿着那堆卡,手都在抖。
“你不怕我……又拿去贴补娘家?”
“你不会了。”顾学军定定地看着她,“你吃过苦,知道钱的重要性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他凑到她耳边,“’蕙兰专项’的密码,我改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了?”
“改成我的生日了。你要是敢乱花,我就……我就不告诉你密码。”
方蕙兰被他逗笑了。
“顾学军,你真是……”
“人老了,总得留一手。”
顾学军开始学做菜。
他买了一堆食谱,每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。
做出来的东西,味道一言难尽。
“老顾,你这是盐放多了,还是糖放多了?”方蕙兰尝了一口,直皱眉。
“有吗?我严格按照食谱来的。”顾学军一脸无辜。
顾远也尝了一口,当场吐了出来。
“爸,你这是……黑暗料理。”
“爱吃不吃。”顾学军老脸一红,自己夹了一筷子。
“呸!”他也吐了。
三个人,在餐桌上笑得前仰后合。
这个家,终于又有了烟火气。
方蕙兰病愈后,迷上了跳广场舞。
顾学军嘴上说着“庸俗”,却每天晚上准时拎着水壶,在旁边等着。
“老方,你跳得不对!左脚!左脚!”
“顾学军!你行你上啊!”
“我才不上。掉价。”
嘴上这么说,等方蕙兰休息时,他还是第一个递上水。
“擦擦汗,别着凉。”
他那双常年打算盘的手,现在,只用来给她拧瓶盖。
顾远也找到了新的工作,带女朋友回了家。
是个很文静的姑娘。
“爸,妈。”
“叔叔,阿姨。”
方蕙兰高兴得合不拢嘴,拉着姑娘的手不放。
顾学军在厨房里忙活。
“学军,别忙了!出来见见孩子!”
“马上!最后一道菜!”
一桌子丰盛的菜肴。
色香味俱全。
“爸,你这厨艺……突飞猛进啊!”顾远惊呆了。
“那当然。”顾学军一脸得意,“你爸我,是高级工程师。这点小事,还拿不下?”
方蕙兰在桌子底下,踢了他一脚。
“吹牛。你不是偷偷报了个老年烹饪班吗?”
顾学军的老脸又红了。
“胡说!我那是去……去考察市场!”
一家人笑得更开心了。
07
第二年春天。
方蕙兰和顾学军去做了个体检。
方蕙兰恢复得很好。
顾学军的体检报告,也出来了。
医生看着报告,又看了看顾学军。
“顾先生,您这个……心脏很好啊。”
“什么?”顾学军愣了。
“您看,心电图,心脏彩超,所有指标都非常健康。一点都没有遗传病的迹象。”
顾学军抢过报告。
“不可能!我爸,我爷爷……”
“那可能是隔代遗传,或者……您运气好。”医生笑了笑,“总之,您很健康。比很多年轻人都健康。”
顾学军拿着那张报告,在医院走廊上站了很久。
方蕙兰也愣住了。
“老顾,你……你没病?”
顾学军的表情,很复杂。
有茫然,有庆幸,还有一点……哭笑不得。
“他妈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我算计了一辈子,结果……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?”
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,活了半辈子。
他用这个“谎言”,绑架了自己,也“绑架”了方蕙兰。
结果,这是个乌龙。
方蕙兰看着他那副傻样。
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“顾学军,你真是……真是我的克星。”
“那……那‘蕙兰专项’……”
“继续存!”方蕙兰一抹眼泪,“你没病,就更得好好给我活着!”
“钱,我管着。你,也归我管!”
顾学军看着她。
阳光从走廊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带笑的泪脸上。
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,见过最好看的风景。
他走过去,牵起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“都归你管。”
“走,回家。”
“干嘛去?”
“回家做饭。你不是想吃糖醋排骨吗?”
“你做的能吃吗?”
“能!我新学的!保证比饭店的还好吃!”
“我才不信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,你再把工资卡给我。”
“早都给你了,老太婆。”
“那零花钱呢?你是不是又藏私房钱了?”
“哪敢啊……我这不都AA给你了吗?”
“顾学军!”
“哎,哎!开玩笑的,别动手……”
阳光下,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,牵着手,吵吵闹闹地走远了。
他们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。
就像他们的余生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